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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砖文技巧的角度看鲁迅 (转贴)
西瓜 | Mar 11, 2008 12:13:25 PM

　　前言：先生留世的杂文，数量甚多，也颇受国内学界的重视；但观察下来，大部分学者之推崇先生的杂文，都仅从思想角度着手，而对先生行文技巧的探索，基本无更多的涉猎。所以咱这里就抛个砖，简单谈些先生杂文，或者更准确地说是“砖文”的码字技巧吧。
　　开始本文前，得对何谓砖文先做个说明－－砖文，兴于网络时代，无确切之定义。但依我观之，所谓砖文，实乃批驳性杂文的极端化，即以驳斥为立论之基础， 以讽骂为行文之术道，究其本质，在一个“拍以载道”上。而砖文所拍者，又有人、世的境界之别。拍人，狭义之砖文，小乘；拍世，广义之砖文，大乘。鉴于先生 的杂文以拍世为主，即在政治上反专制，在文化上破伦理铲宗法，所以就本质来说，也应归属到上述之砖文的范畴，故先生可称为现代砖文之开山者，但先生的大乘 境界非现代砖手所能比拟。回顾当时之文坛，有能力与先生拍砖的寥寥数人而已，概因其“砖文”技巧高超，人所难及矣。
　　
　　正文：
　　最近在重读鲁迅的杂文选集（文革时印的小单行本，一个巴掌就可以盖住，很方便翻阅），却有了不少新的感触——可惜啊，先生早生了100年，这要放到今天来投胎，那准保是中文论坛上的一位著名砖手了。下面，就略谈一下先生的砖文特点，请看客们斧正：

　　一、文字的思辩逻辑性。
　　儒家文化历来是偏重于直觉和形象思维的，却比较欠逻辑思辩，因此中国文人颇缺乏专门的逻辑训练，思维欠连贯性和严密性，平时做做诗赋那是不错，可一论 战，软肋就出来了。但先生不同，估计由于学医和西化教育的背景吧，他有时人所少见的强逻辑能力。比如，曾有学者以为鲁迅“认真分析他的文章，措词、造句、 谋篇、伏笔、呼应几乎无懈可击……刀笔写法乃古时诉讼状文的写法，自然严密整饬……’刀笔’的影响使鲁迅的散文具有着与众不同的整严的逻辑性。”诚如此， 我看先生的砖文，技巧上的最大特点就在于逻辑基本无问题，很难被抓把柄，而反过来他却善于抓对手论据和论点中的纰漏，并加以发挥，从而陷人于难以回复之境 地。下面举两个案例：

　　案例一，左派文人曾攻击梁实秋乃资本家的走狗（互扣帽子的行为），但梁某老练得很，作文回复道“《拓荒者》说我是资本家的走狗，是哪一个资本家，还是 所有的资本家？我还不知道我的主子是谁，我若知道，我一定要带着几分杂志去到主子面前表功，或者还许得到几个金镑或卢布的赏赉呢。……我只知道不断的劳动 下去，便可以赚到钱来维持生计，至于如何可以做走狗，如何可以到资本家的帐房去领金镑，如何可以到鬃党去领卢布，这一套本领，我可怎么能知道呢？……”

　　梁的反咭极其尖刻，因为这走狗之说确实并无明确的证据在内。但可惜的是还有鲁讯，据说先生看了后，冷笑一声“太嫩；还得我亲自出手”。便写了那篇被收 入中学教材的《论资本家的乏走狗》一文，定论道：＂大凡走狗，虽或为一个资本家所豢养，其实是属于所有的资本家的，所以它遇见所有的阔人都驯良，遇见所有 的穷人都狂吠。不知道谁是它的主子，正是它遇见所有阔人都驯良的原因，也就是属于所有的资本家的证据。即使无人豢养，饿的精瘦，变成野狗了，但还是遇见所 有的阔人都驯良，遇见所有的穷人都狂吠的，不过这时它就愈不明白谁是主子了＂……由此，诡异地饶了个圈，就破掉了梁的论点和论据。先生尚不罢休，又在“走 狗”的立论上加以发挥----“那么，为将自己的论敌指为‘拥护苏联’或‘鬃党’，自然也就髦得合时，或者还许会得到主子的‘一点恩惠’了。但倘说梁先生 意在要得‘恩惠’或‘金镑’，是冤枉的，决没有这回事，不过想借此助一臂之力，以济其‘文艺批评’之穷罢了。所以从‘文艺批评’方面看来，就还得在‘走狗 ’之上，加上一个形容字：‘乏’”——很不幸，从此在新朝历代中学生的意识里，梁先生就和“乏走狗”这个词划上等号了。

　　案例2，还是梁实秋的。梁讽刺鲁迅是只知道攻击现状而从不提实际意见的人---“三M主义是一副药，共C主义也是一副药，国家主义也是一副药，无ZF 主义也是一副药，好ZF主义也是一副药，现在你把所有的药方都褒贬得一文不值，都挖苦得不留余地，……这可是什么心理呢？”

　　鲁愠怒，做文《好**主义》加以还击，先抓住梁论据中的漏洞，认为梁的逻辑在前提上就是错误的，因为根本不存在把所有的药方都弃之不理的人---- “实际上，我却还未曾见过这样的杂感，譬如说，同一作者，而以为三M主义者是违背了英美的自由，GC主义者又收受了俄国的卢布，国家主义太狭，无ZF主义 又太空……所以梁先生的‘零星’，是将他所见的杂感的罪状夸大了。”

　　然后，先生又刻毒地反讽梁本身就概念不清----“不过我以为梁先生所谦逊地放在末尾的‘好**主义’，却还得更谦逊地放在例外的，因为自三M主义以 至无**主义，无论它性质的寒温如何，所开的究竟还是药名，如石膏，肉桂之类，至于服后的利弊，那是另一个问题。独有‘好**主义’这一副药，他在药方上 所开的却不是药名，而是‘好药料’三个大字，以及一些唠唠叨叨的名医架子的‘主张’。不错，谁也不能说医病应该用坏药料，但这张药方，是不必医生才配摇 头，谁也会将他‘褒贬得一文不值’！”
　　喏，就抓住梁的论点中的细小漏洞，先生大加发挥，结结实实拴回了梁实秋一记耳光。所谓刀笔，至高境界无非如此。不少学者认为鲁迅若能将写骂文的时间用在小说创作上，将对中国文学史更有裨益。但咱估计，周树人先生若不写砖文的话，也就不是鲁迅了。
　　
　　二、死缠的精神。
　　前面说了鲁迅砖文风格的第一个特征：思辩逻辑性，下面再说一个形而上的东西：死缠的战斗精神，是为其砖文的第二个特征。

　　1926年的时候，徐志摩等实在受不了鲁迅的暗讽，便主动提出休战，写文《结束闲话，结束闲话》，认为“大学的教授们，是不应该这样混斗的，因为被学 生们看到，是很丢丑的，而被路人所见，也是不耐烦的；而且，没有任何一件事你可以除开自己单独骂别人的，因为有谁是完美的，有谁身上无鬼呢？（明显写给鲁 迅看的）”。李四光先生亦表支持徐的提议，也劝鲁迅“十年读书十年养气”。未曾想，鲁迅却表示绝不收手（有个性），作文《我还不能带住》，说道“他们的什 么‘闲话……闲话’问题，本与我没有什么鸟相干，带住也好，放开也好，拉拢也好，自然大可以随便玩把戏。但是，前几天不是因为令兄关系，连我的‘面孔’都 攻击过了么？我本没有去‘混斗’，倒是株连了我。现在我还没有怎样开口呢，怎么忽然又要‘带住’了？……你要带住了，我也就带住？”

　　然后，顺便又嘲讽徐志摩——“诗哲……他们先前是自以为没有鬼的。假使真知道了自己身上也有鬼，’带住’的事可就容易办了。只要不再串戏，不再摆臭架 子，忘却了你们的教授的头衔，且不做指导青年的前辈，将你们的公理的旗插到’粪车’上去，将你们的绅士衣装抛到’臭毛厕’里去，除下假面具，赤条条地站出 来说几句真话就够了!!!”

　　所以，徐确实不运气，碰到象鲁迅这样言辞锋利又绝不收手的砖手，也真是祖宗缺德了。当然，褒义地说，先生的死缠精神可称为韧的战斗精神－－这，倒确实也是一个砖手所必备的基本功哦。
　　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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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3/11/2008 西瓜 
强文一篇.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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