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08年5月17日晚近23:00,四川卫视“5•12地震”直播节目现场,突然请入一名特殊嘉宾。
他身上的衬衣已变得残破污浊、他头发脏乱蓬松、他面色疲惫而肌黄,他习惯性地想扶扶一直架在鼻梁上的500度近视眼镜,却尴尬地发现掉了一只镜片的眼镜已被摘下搁在了桌上。
第一映象,是个内敛纤细的典型臭文青。
破损眼镜的右边,是他在路上不知从哪弄到的一只破布包,左边,是他费劲千辛万苦,冒着余震、泥石流、山体滑坡塌方种种危险,翻山越岭渡河,徒步五天五夜,玩命从汶川县城带出来的摄像机。
这就是他,汶川县广播电视局一名普通摄影记者,从震中匆忙带出来的全部物品。
摄像机的型号不算新,经过五天五夜难以形容的磨难,也显得有些风尘仆仆,却足以记录下这次地震中最最珍贵的一段画面——5月12日下午14:28分,汶川地震发生时,震中地区的灾难实况!
稍微有些常识的人,都会明白这段实况录像无可比拟的新闻价值。
我当时几乎屏住了呼吸。
电视台的人想必也明白,于是在他抵达电视台的第一时间,甚至连来不及休息梳洗换衣服,就直接推入直播间。
已经为灾情哭过数次的美丽女主播,也用近乎崇拜的眼神看着他,讲话几乎有些语无伦次:“……你没事实在太好了……地震当时,你在哪里?”
“在我们广播电视大楼的四楼。”
“楼房没有倒塌么?”
“第一次震动的时候还没有,停下来之后,我们什么也顾不上,抓起摄像机和电池就往楼下跑,到外面后就打开摄像机开始拍。”
(插播画面,山体滑坡,房屋倒塌,紧急出动的消防车,受难的群众……)
“这么说,你记录下的是地震发生后第一时间汶川县城的情况?……从画面上来看,汶川县在灾后就开始组织自救工作。”
“是的,因为当时对外通路完全毁坏,去周边乡镇村寨的路完全被堵死。汶川县城受灾情况比外界想象的要好,受灾的主要是周边乡镇。”
“我真的,真的很难想象……您是从5月12日开始,走了整整五天五夜?要知道当时汶川对外交通和通信完全阻断……”
(我猛点头,要知道当时就连武警突击队员也没能突入进去,他这样一个文弱书生……)
“是的……沿路确实很艰难,余震不断,路完全没有了,山上的碎石一直往下掉……过(岷)江是最难的,我沿着一条绳索,吊着滑到对岸……”
岷江上悬着的那种挂着个轱辘的绳索我见过,据说是旧社会当地山民过河用的最原始方式,极度危险,绝大多数早已被放弃,但在所有现代工具完全无用情况下,他竟再度借用了先民们的智慧。
“我当时就一心想着将这些讯息早些送出来,告诉大家汶川的真实情况……”
也许,这就是一名新闻工作者最朴实,最本能的行为。
灾难发生,他没有考虑到自己的安危,没有考虑到去帮助同胞救灾,没有考虑在原地等待救助。
他只是本能地拿起摄像机,记录一切,然后想方设法把这“信息”传播出来。
当“重大变动”发生时,生命、道德……一切都不再重要,重要的是记录它!然后用最快的速度传播出去!
这是一种被称为“传媒人”生物的本能。
现在越来越丰富的信息资源渠道,越来越多元化的新闻价值取向,使人们渐渐习惯大众传媒的服务。却没有人反过来想想,没有了大众传媒,没有了那些专业新闻工作者,今天的“信息时代”将会是何种混乱情状?
最有价值、最打动人的新闻,难道非要是那种发挥舆论监督功能,和当局对着干的“有害出版物”么?我们的观点何时变得如此偏激而狭隘?
这位连名字也没来得及记下的汶川县记者,以最朴实的行为,提醒着人们,“新闻工作者”最初的本职,实际上是负责传播重大变动客观事实的公众“信使”!
我想,无论这段录像的拍摄技巧高明与否,仅凭他的这种纯粹的精神,足以获得今年的普利策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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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惜的是,他冒着生命危险送出的记录,直播时仅仅匆匆闪过了1分钟无关紧要的画面,就被切换掉了。
我安慰一旁失望的爹娘说,这么重要的东西,电视台还要交上头审阅呢,不能随便播出来。等明天吧。
然而,令我没有想到的是,这段如此珍贵的录像和这位记者的事迹,在5月18号这一天的任何新闻(包括港台和海外)中都没有提及,包括一直滚动直播其电视节目的四川卫视网站本身。我在网上搜索“汶川县广播电视局”的关键词,一无所获。
于是心里有些寒,然后也大抵估摸到了为何这段晚间的新闻直播就此“人间蒸发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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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看四川省的新闻发布会。
《财经》杂志的记者提问,……第二个问题救灾物资,我们只是在卫生厅看到了关于收到款项物资的通报,什么时候通过什么途径可以看到他们具体的使用和拨付情况,这个也是大家非常关心的?
四川省副省长李成云:(突然结巴)……救灾款的发放……实际上现在也在发放,现在各种渠道也比较多……呃,组织起来困难一点……这个……我们准备近期公布一批。
(最后,对一个女记者提出的疫病问题,干脆没有回答而直接宣布发布会结束)
想起之前央视某记者采访中国红十字会某负责人:请问如此众多(当时约6亿多)的捐款,将具体如何用于帮助灾民?
负责人:(先是一番背台词般党和人民的歌功颂德),我们感受到了来自社会各界的浓浓爱心,我们……(被打断)
记者:请问这些捐款的具体使用情况……?
负责人:呃……我们已经下拨1亿多善款……我们将尽全力帮助四川等各省市地区的受灾群众……(激昂,镜头被切)
又想起央视直播时记者采访当地某官员:请问当地灾情和政府救灾工作进展情况。
官员:我们XX政府领导高度重视本次地震灾情,立刻召开工作会议部署,成立抗震救灾领导小组,制定详细方案,我们积极响应党中央XX指示精神……(被打断)
记者:请问有哪些具体动作?灾民情况如何?
官员:(继续滔滔不绝)党员干部表率在先,各有关部门领导积极奔赴一线组织抗震救灾工作,尽力抢救被困群众,稳定社会秩序……(镜头被切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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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为有些朋友就在上述媒体中,所以我知道那些提问者,当年也几乎都是些怀着“无冕之王”理想和抱负的年轻人。我几乎可以感受到他们当时的沮丧、无力和想打人的冲动。
就算采访者提出的问题再关键、再专业,面对一群只会照着官样文章念的人,又有何用?
尽管没能如我期望的那样同官兵一起在第一时间突击进入震中汶川,但这次记者们确实都在“允许的”最短时间赶到了灾情现场。当看着电视里传来的“我们徒步了 XX小时,正在XX山里向XX乡前进,救援队还没有到达,只有我们一支采访队伍”画面音时,心里多少有些欣慰。
然而那又有什么用。
72小时,最佳救人时间,也是我给我们国内媒体计算的,能够抢在政策收紧之前自由发挥的最大宽限时间。
其实很希望这次能有例外,然而很不幸的,如我12日当天就估算的5-10万死亡人数一般……只怪我太熟悉那套舆论宣传运作套路。
5月15日,中宣部下发“少报道负面灾情,正面积极宣传抗震救灾,重点突出典型事迹,营造积极和谐氛围”红头文件同时,XX领导慰问了战斗在新闻宣传一线的媒体工作者们,“并强调做好舆论宣传引导工作”。
央视、新华社、各大报社、国内几大新闻网……全部将新闻焦点由“严重灾情”整齐划一地转移到了“政府救灾措施得力”上。
5月16日,胡主席抵达四川灾区,随后,我坚决关掉了已不眠不休看了4天的,被“召开抗震救灾工作会议”“XX发表重要讲话”“亲切慰问”“灾民泪流满面感谢人民感谢党”等画面占领大半的CCTV直播。
我不否认,在2008这样多灾多难的年头,这次中央做得已经很好,总理几乎成为全民偶像,抗险救灾也确实有许多感人事迹,但这些报道,就成为“唯一有价值的新闻”了么?
这种“政策新闻”“慰问新闻”“会议新闻”“一方有难八方支援”“灾区一片和谐稳定新闻”的价值,到底有多大,跟“真正的主角”——受灾民众比较起来,和 广大新闻受众真正关注的焦点比起来,该占据怎样的时间份额和版面,CCTV和新华社里那些受过良好新闻教育的人,怎会不知。
看CCTV这两天的直播报道,不说跟港台境外媒体,就跟它自己前3天的报道比较,反差之大,令人不得不对“有关部门”的超高运作效率而心寒。
首先要说,我决不是那种成天在网上空喊口号、横鼻子竖眼挑刺发牢骚、目空一切自以为是指点江山、众人皆醉我独醒状忧国忧民……的人。
其实我特中庸,特胆小,在这样全民族高度齐心,说错一句话就会被打入“SB”“脑残”“网特”“右愤”“汉奸”行列的敏感时刻,我甚至不敢像新闻发布会上的某些大胆记者(或者这次网易对付红十字会)一样,对坍塌教学楼的质量、对捐款的使用情况、对我军直升机的数量和行动力、对X地明明处于高危地震带上却被批准建设大型化工项目、对传闻中部分地方乡镇干部对救灾物资的处置、对成都市政府这两天低调迁入耗资12亿建成的超豪华新办公大楼……提出任何疑问。
我知道此刻最明智的举动,就是保持沉默,只做不说。
作为半个抗震救灾一线的工作者,已毫无怨言地加了一个星期班,也许还要加班第二周、第三周,自己捐款捐物、组织号召他人捐款献血、甚至在业余时间写些那种 常见的煽情新闻宣传稿件……我没有风息医生或韩寒大少那样的魄力,我要加班,没办法请假去当志愿者,作为一名懦弱平凡的死上班族,自己只能做到如此。
但现在,我实在忍不住不写下这个人,哪怕是偷偷记在这里(我甚至不敢贴到公共论坛),因为我怕如果我不记住他,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人记住他。
对不起,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我是个懦弱、无能的废柴,我什么都不敢,能做到的,只有记住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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